結
光是純淨的白,卻也有偏向青,或是閃著金黃的時候。
在他眼裡,那是從稜鏡中折射出的七彩光芒,又像是忽明忽滅的焰,是會跳舞的。
金髮的男子推開酒店的門,暫且忘掉自己的女友,露出過往輕浮的笑容。
有必要為他做到這種地步嗎?
答案,是很明確的。
*
時間向前推移……
路燈在潮濕的空氣中斷斷續續的熄滅又重新亮起,雨打在凹凸不平的泥濘上,月光被烏雲給遮住。男孩徘徊著,熱鬧的聲音隔了一條巷子傳來。他不確定是否迷路了,只依稀記得再過去就是哥哥禁止他接近的紅燈區。
「小黑……」他彎下腰,找尋貓咪的身影。雖然哥哥總說小黑會自己照顧自己,他卻無法放下心來。
「咦?」前方傳來車子駛近的聲音,男孩下意識躲到路邊的木箱後,木箱內殘存著些微的果香。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,引擎蓋上破了一個小洞,驅動用的魔法石閃著詭異的紫光。從車內走出了黑色斗篷的人影,以體格來說應該是相當健壯的男子。
「快下來!」低沉的聲音怒吼著,他從車內拎了個女孩出來。女孩不習慣路燈的光線,想伸手掩住,卻被綁在腕上的麻繩給絆著。她單薄的身子只罩了件麻布的連身裙,下襬沾著深深淺淺的髒汙,腳底下沒有鞋子,頭髮像是失過又乾了。
男孩悄悄望向他們,男人像是在等人似的,看向通往另一條街的小道。女孩則是低下頭,盯著的上的水窪。
他縮回木箱後頭,深吸了一口氣,閉上眼,腦海浮現出女孩的模樣,她綁著麻繩的腕,似乎已勒出血痕來。毛茸茸的觸感從腳踝擦過,男孩睜開眼,小黑繞過他的腳,往遠離他們的方向走去,牠回頭瞄了男孩一眼,銳利的眼神像是催促著他回家。
男孩跟了上去,卻不免回頭,女孩不知何時抬起頭,和男孩四目相交,她乾裂的唇並未開口,眼睛卻像是會說話似的。
「救我。」
男孩很確定,女孩是想這麼說的。
「你在做什麼。」他沒頭沒腦的大喊,身體在思考前就先動作了。
鏗
那是劍出鞘的聲音。
尚未理解,也尚未感到痛覺,只覺雙腳無力,血從腹部溢出,染紅了上衣。
「啊啊,被秒殺了呢。」獨白迴盪在腦海中「如果是哥哥的的話,就不會是這樣了吧……」
*
雨漸漸大了。斗大的雨珠落在地上,霹哩啪啦的聲響彷彿把外頭的世界拉近了。
刺鼻的消毒水味飄散在空中,男孩睜開眼,白茫茫的天花板壓在眼前。男孩的哥哥做在一旁,一副無趣的看向窗外,他似乎注意到男孩已經醒過來了,卻沒打算說些什麼。
「……德鳩。」男孩有些吃力的喚了他的名字,而非親暱的喊他哥。相對的,平時德鳩也是直接叫男孩的名字—德鷹。
德鳩沒回應他,只是瞄了他一眼,默默指向窗外。
視線越過四周的平房,遠山那頭,閃著摺摺金光。「龍……」金黃色的龍群掠過天空,影子落在青山上。德鷹想貼近窗子,卻無法將身子撐起,腹部的疼痛把他拉到了另一個現實。
「……,我現在還好嗎?」雖然有點遲疑,德鷹仍試著展開話題。
「你覺得呢?」
「喔,那哥哥的任務呢?」
「怎麼,想撒嬌啊?」
「才沒有。」德鷹別開頭,想把到一半的話吞回去。
「任務解決了,等你比較有體力我們就回彩之國去。」
「喔……」
「有什麼不滿嗎?你吵著說要看龍,不也讓你看了。」
「……沒什麼。」他低下頭,小聲低咕「其實你知道吧?」
「怎麼猜的?」德鳩邊說邊拿起一旁不知誰送來的蘋果,用腰際上的匕首將皮削掉。
「要不然你會問的。」他噘著嘴說。
沒上蠟的皮一圈圈落下,德鳩俐落的將它切開。
「我確實是知道了。」
「那,你可以救她嗎?」
「沒辦法。」
「為什麼!」要非疼痛,他就要從床上跳起來了。
「你以為我可能把你留在這裡嗎?」德鳩邊說邊把蘋果遞給他看,乳白色的果實凹了一塊,取而代之的,是紫色的魔法石卡在裡頭。德鳩把它取出來,放在隊友留給他的黑色紙卡上,一道光從表面閃過,水晶化成細碎的粉。
「那莫克斯呢?」德鷹抱著最後一絲希望。
「他啊,放蕩去了。」
*
還未及夜半,微醺的燈光映在牆上,濕黏的空氣似乎無法凝結這裡的歡愉。金髮男子坐在吧台前,見底的杯內,不規則的冰塊折射出七彩光芒。
隔著音樂,他彷彿可以聽見遠方汽車鳴笛的聲音,也能聽見另一頭,金釵樓裡女子彈著琵琶的聲音。酒吧的桌椅雖被漆成黑的,卻仍能摸出木紋,意氣風發的少年穿著軍服和短髮的女子跳著舞,像是提醒著他,戰爭還沒結束。大戰過去了,這兒還有內戰要打。
他並不討厭這種失序矛盾的感覺,只覺得夜有些長。
「先生。」酒保遞上一杯卡羅素,並示意他看向一旁的女子。女子穿著緞面的黑色小洋裝,微微舉起酒杯,淡淡一笑。
「我們哪兒見過嗎?」男子笑著回禮。
「有誰會不認識莫克斯先生呢?」女子笑著把眼瞇了起來。
「這麼說,大家都偷偷看著我,盤算著和我搭話的時機囉,這樣還有點讓人毛骨悚然呢。」他故意做出背脊發涼的動作。
女子被逗笑了「好吧,我應該說,任何一個女人都該被你散發出的氣魄給吸引。」
「那麼,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在和你四目相交時被迷惑住。」莫克斯親密的說著「怎麼稱呼?」
「叫我婉芙吧。」
「婉芙小姐,謝謝妳的酒。」
「不用這麼客氣。」女子邊說邊啜飲了一口手中的酒,嫣紅色的唇靠在杯緣上。
「如果能在此時為你獻上一朵玫瑰就好了。」
女子聽出言外有意,放下酒杯,靜靜看向莫克斯。
「要不要看看,不需要魔法石的魔法?」語畢,他將一副紫色的紙牌攤在空中,口裡念著咒語,閉著眼用右手抽起一張,其他紙牌緩緩落下,她熟練的以左手將它們收齊。
「哎呀,不是玫瑰呢。」他翻過紙牌上頭畫著蝴蝶的圖案。紙牌前緣燒出青色的火,火迅速的熄滅,留下一縷煙,和一只別針。
「好漂亮。」
「綴在妳的洋裝上會更棒。」
「你……」婉芙將黑髮撥到身後,露出白皙的脖子,胸前只剩下黑色的布料伏貼在上頭「……要為我別上嗎?」
「……咦?」
「不,我是說……」
看見莫克斯愣在那兒,婉芙也有些不好意思,眼神在吧台上飄移著。
「你還是自己別上吧。」莫克斯把別針放入她手中。
「我還以為你是不正經的人。」
「哇,好過分。」
「這樣吧,做為賠罪,明天我帶你在這附近逛上一天吧,這附近有很多不錯的地方。」她不忘補上一句「你也可以帶夥伴來喔。」
「才不呢,這次跟我來的只有古板的傢伙而已。」
「那就我們倆吧。」婉芙再次將酒杯舉起,一飲而盡。
*
雨停了。
天空比以往還來的清澈。
莫克斯悄悄推開病房的門「你怎麼一身酒味?」坐在病床邊的德鳩抬頭問他。
「唉,你就別強求了。」
「哼。」
「倒是我們的小帥哥狀況怎麼樣了?」他探頭望向床上的德鷹。德鷹冒著汗,呼吸有些急促,不過並沒有不安穩的樣子。
「……發燒了。」
「……這樣啊。那他有看到嗎?金龍。」
德鳩點了點頭,瞇起眼卻仍看不清窗外的景象。
「為什麼,他能夠喜歡金龍呢?那可是金之國的東西。」
「喂喂,這可不是你該說的話。」
「我當然知道,可是你也懂吧。」
莫克斯走到窗邊,地板發出嘎嘎的聲響,窗櫺被粉刷成粉綠色,像是前幾天剛刷好的。
「對了,我明天一早會出去一趟,可能很晚才會回來。」他輕描淡寫的說。
「還好吧?」
「嗯」他低聲回應「一切照預期進行。」
*
德鷹用枕頭把背墊高,窗戶開了個小縫,風從外頭吹送進來。他的燒已經退了,身體也以復原到能盯著外頭看的地步。
德鳩把飯糰遞給他,他吃了幾口又停了下來。
「你在想什麼嗎?」德鳩邊說,邊從袋中拿出另一顆飯糰。
「我只是在想,要如何才能戰鬥。」
「……」德鳩停下了手邊的動作。
「我啊,並不會戰鬥,對吧?就算有在練劍,但這和戰鬥是不一樣的,不是嗎?」
「別說了……」他沒有提高音量,口氣卻是相當嚴厲。
「……喔」德鷹低下頭,默默咬下一小塊飯糰,慢慢咀嚼後,才吞入口中,飯糰裡頭包著蛋絲和肉鬆,長長的米粒有些乾澀,他重新抬起頭,深吸了一口氣「我也想要戰鬥啊!我也想要保護別人啊!為什麼你總是這樣,我被接回本家也已經兩年了,你卻從沒教我什麼!」
「可以大聲說話啦。」德鳩嘆了一口氣「不就叫你別說了。」語畢,他起身向外走去。
房裡只剩下風吹過窗縫的聲音。
*
烈陽照在湖面上,起伏的水波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。
湖的周圍搭著紅橘相間的蓬,琉璃和軟玉的首飾琳瑯滿目,雜耍的人丟著刀,攤販吆喝著。
雕刻細緻的木船漂浮在水面上,歌姬舞動著如蟬一般的綠袖。
人們一邊吃著各種燒烤、點心,一邊笑鬧著。
「哇,好可愛。」婉芙往攤位內的陳列架指去。和昨天的黑色洋裝不同,她穿著米色襯衫和及膝的格紋短裙。
莫克斯往裡頭一看,她指的是一隻繫著紅色蝴蝶結的泰迪熊。
「沒想到妳也會喜歡可愛的東西。」
熊的前方放著三等獎的牌子,它似乎是飛鏢遊戲的獎品。
「聽說飛鏢也是你擅長的武器之一。」
「也好,那就去試試吧。」
他們走到攤位,彩色的汽球掛滿了保麗龍板,滿臉鬍渣的大叔出來招攬他們。
「麻煩三份。」
「好!」大叔拿了三桶不同顏色的飛鏢。
「你需要三份啊。」
莫克斯只是笑了笑,把飛鏢遞給她。
「咦?我?我怎麼可能三份就……」
「別緊張,又不是要拚頭獎。」
「什麼啊。」她故意噘起嘴,拿了一柄飛鏢,盯著前方。
「手腕放軟一點。」
「咦?」
「我說妳的手太僵了。」莫克斯拿起一隻飛鏢「依這個重量和遠度,應該瞄上方六公分。」說完,他放下飛鏢,看向氣球「板子有點歪,瞄右側一點比較有利。」他的聲音伴隨著風聲,雖然隔了一段距離,卻像是耳語一般。
婉芙本以為他把飛鏢交給她,是為了要拉著自己的手,兩個人一起投擲,沒想到他卻……
飛鏢從手中投擲出去,呈現詭異的弧線,卻成功刺中目標。
氣球「啪」的一聲破了。
*
「所以說,你來丟不就好了嗎?」
「可是這樣也還蠻開心的,不是嗎?」
婉芙玩著小熊的蝴蝶結,袋子裡還放著做為安慰獎的陶瓷飾品。
「可是……」
另一方面,莫克斯玩著手中的魔法石,遙控一隻拳頭大小的機器龍。
「……你明明一次就拿下首獎了。」她邊說邊戳了戳莫克斯的臉頰。
「別這麼說嘛。」他邊說邊把機器龍叫回手中。
「送人的?」婉芙摀著嘴笑。
「是啊。」
婉芙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,莫克斯似乎一反之前輕挑的語氣,雖然看著自己,卻像是看著很遠的地方,想著很深層的事情。
「要給朋友的弟弟。」
一股詭異的沉默在他們之間漫延,熱鬧的人聲從未間斷,他們各自想了一些事情,也或許,做了一些決定。
「我們……」良久,莫克斯先打破了沉默「被跟蹤了。」
「咦?」婉芙抬頭,訝異中帶了點疑惑,並非是被嚇到,反倒像超出了她的掌控。
「往這邊,右轉!」他不急不徐的說。
「要跑嗎?」
「是啊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,要逃嗎?」她顯得有點緊張。
「真是的,我也不想隨便打架啊。」他一派輕鬆的笑著「不要緊的,我們一下就能把他們甩開了,跟上來。」
到了路口處,莫克斯邁開步伐,他沒拉婉芙的手,卻把速度控制在她剛好跟得上的速度。
「是剛剛秀過頭的時候被找上的吧!」他不經意的想。
*
「喵。」
小黑的毛軟軟的,接觸肌膚時,卻又有種刺刺的感覺。
德鷹搔著牠的耳朵,牠瞇著眼,身子還未軟下來。
時針指向四點,德鳩從早上出去後,就沒再回來了。
「要怎麼戰鬥呢?」德鷹獨自想著,光是沒有隨身佩刀就是個問題了,但真正困擾著他的,是德鳩的態度。
他將手移開,試著在體內運氣,靈液快速流動,他漸漸覺得身體熱了起來,特別是手心的部分。
小黑睜開碧綠的眼,瞄了他一眼,又重新閉上。
德鷹把表從腕上取下,握在手中,將靈液附上。他閉上眼,想像訓練時,手持著劍,試著將上頭的靈液,轉換成風屬性魔法。
然而,風並未吹起,著在手中的力道反而更沉了。
他睜開眼,手上壓著小黑的貓掌。
「怎麼?你也想管我?」話才剛出口,他就想到自己根本不應該做這種惹眼的事「啊。」他自暴自棄的抱起小黑,捏著牠掌上的肉球。
「呐」他彎下腰,在小黑的耳邊低喃「也許你會笑,不過有一天,我也能守護別人,總有一天……」小黑轉過頭來,細細的眼和他對望「……我也會變得像哥哥那樣,能用手中的劍保護別人。」
*
「總算是甩掉了。」
莫克斯和婉芙閃進了堆滿水果箱的小巷子裡頭。
「他們大概是別的地盤的小混混。」婉芙邊說邊喘息著,她沒留什麼汗,只有髮線處微微沾濕了。
「別的地盤?」莫克斯饒富興趣的看向她。
「真是的,這時候應該假裝沒聽到嘛。」
「是、是,我錯了。」他笑著舉起雙手。
「還是你真想知道?」婉芙把手放在背後,低頭踢著小碎石。
「……」
「不過這樣太不公平了,你可要先說說自己的事才行。」她重新露出笑容。
「什麼啊。」莫克斯也笑了。
「別笑,我要問你,你們是來傷害我們國家的嗎?」口吻仍充滿魅力,語調卻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「也許會讓某些人失勢,不過不至於會危害到你們國家。」他本以為對方會用套話的方式,看來……
「是嗎?」
「再說一些妳會有興趣的事好了,這次我們組織派來的,只有我和德鳩‧克拉克。」他露出一副妳這樣比較好交差的表情「德鳩沒辦法使用魔法的謠言是真的,正確來說是不能用了。」
「咦?」
「不過這也稱不上他的弱點,真要說的話,他的弱點是他弟弟……」他語帶試探的意味「也就是在金釵樓後被砍傷的那位。」
婉芙抬頭看向狹窄的天空,不知名的鳥停在電線上。
「砍傷他的那個人,不曉得那男孩沒配刀。」
「拿刀拿劍這種事,由我們來做就好了。」他無奈的笑了笑「希望他的世界能夠永遠保持這個樣子。」
「不是很了解呢……」
「如果拿了刀,他不就會知道了嗎?」
「……」
「知道這個世界是殘酷的。」
「你打算用這些話來打動我嗎?」她小聲的嘀咕,嘆了一口氣「晚點又要下雨,我們還是回去吧。」
向前走了兩步,她又停了下來「夜半,到金釵樓來吧。」她遞出一個圓形的硬板「這就是你的目的,不是嗎?」
*
太陽一下山,果真下起雨來,婉芙回到店裡頭。
雨沿著屋簷滴下,落在外頭鋪成漣漪樣的小白時上。
「小姐,妳怎麼回來了,不是出任務去了嗎?」頭髮有些斑白的中年女子走了出來。
「只是回來確認,『熊』帶回來的那姑娘還在不在?」
「在地下室呢,已經打扮好了。」
「是嗎,先把她留著吧,任務用的著呢。」
婉芙往地下室走去,「這麼一來就會結束了吧。」她喃喃自語著。
*
「天啊,你一個人坐在外頭做什麼?」
莫克斯正想推開病房的門,才注意到德鳩一臉鬱悶的坐在一旁的長板凳上。
德鳩瞪了他一眼,示意他安靜一點。
「生悶氣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明明就有吧。」
「才沒有。」
「好啦,你說沒有就沒有。所以說?」
「他問了。」德鳩並未抬起頭「問了我要如何戰鬥。」
「……結果你怎麼說。」
「我說戰鬥的本質其實就是殺人。」
「你才沒這麼說。」他撥開擋在德鳩眼前的劉海。
「對啦。」他撥掉他的手「我根本沒回答他。」
「這樣啊。」莫克斯低頭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「我……晚上還要出去一趟,你這邊也準備一下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唉」他嘆了一口氣,在他身邊坐了下來「說實在的,如果知道這些事,歐比她一定會很生氣吧。」
「你會告訴她嗎?」
「……不會。」
「就算她會生氣,也不至於會多生氣吧。……她也很疼德鷹。」
「可是,我不敢啊。你也只是不敢不是嗎?」他從口袋中拿出卷軸,裡頭插著一張張五顏六色的卡片,他抽出其中一張天藍色的,塞到德鳩手中後,便了站起來,走往門邊「小黑在裡頭嗎?」
「嗯,我就不進去了。」
「……」
「還有,別跟他說我在外頭。」
*
夜半,雨再次停了。
莫克斯抬頭看了華麗而富有古風的建築一眼,踏過白色的鵝卵石,走入雕梁畫棟的木造建築,女子的高歌像是融化在空氣中。他向人遞出婉芙的信物,被引入另一個廳堂之中。
廳堂裡把放著和四周不合的黑色沙發椅和玻璃桌,他坐了下來。
牆上的中沒上發條,指針一直指在三的位置。
一道銀白色的光閃了一下。
是刀。
在看清對方意圖之前,便先動作了。他單手撐著桌面,向後翻去。
沙發椅被劃開了,對方是削著短髮的男子,刀法和砍中德鷹的是同一種。
「敝人叫『熊』,會在小姐來之前,把你給收拾掉。」
「是嗎?」
莫克斯掏出腰間的小刀。
「就是你吧。」
*
小黑從門縫底下鑽出,跳到德鳩的腿上。
德鳩玩著牠的耳朵,小黑翻過身子,讓德鷹搔牠的肚子。一會兒,才像想起什麼事一般翻回來「喵」叫了一聲。
「要我進去嗎?」德鳩看看時間也不早了,便抱著貓往病房內走去。
貓跳了下來,走往病床旁。德鷹坐在病床上,低著頭。
「你還沒睡啊?」
「嗯。」德鷹點頭「你一直沒回來。」
「……快睡吧。」
「哥……」
「……」
「我不懂我做錯了什麼。」他小聲的說。
「對你來說」德鳩坐到他身邊「戰鬥的本質是什麼呢?」
「不就是保護重要的人嗎?」他抬頭看向德鳩,雙眼睜的圓圓的。
「但如果……」雖然不想讓他知道,德鳩還是開口了「……那麼做會傷害到別人呢?」
「……可是……」他沒別開視線「……哥哥幫我從蘋果裡頭挑出魔法石的時候,有傷害到誰嗎?」
德鳩看著他,愣了一下。
「真是的。」他露出笑容,暗自想著「如果你能永遠保持這樣就好了。」他把德鷹抱入懷中,摸了摸他的頭。
*
「熊!給我住手!」女子大喊,兩人都停下攻擊,熊翻到女子身邊。
莫克斯收起小刀,女子拉著小女孩走了過來,小女孩穿著紅洋裝踉踉蹌蹌的跟著。
「我們談個條件吧,我把她交出來,你走吧!」
「小姐!」
「恕我拒絕。」
莫克斯很確定,有那麼一瞬間,婉芙的表情扭曲了。
「原來如此,你存心想毀了這裡,是嗎?」
「……」
「你當我是為什麼放你進來的,我相信你那些話,相信你是要救這女孩,是要拯救『那傢伙』的世界啊!你怎麼……這麼無情呢?」
「那女孩在發抖吧?其它女孩也是這樣發抖的?我說過了,殘酷的世界,在我們這代就夠了。」
「呵」她笑了「你就從沒想過,要帶我走吧。」
聽她這麼一說,大家全都愣住了。
「開玩笑的啦,我怎麼會那麼想呢?」她放開女孩的手,身體微微像前傾「我的家人啊,可都死在你們手裡喔。」一個箭步,她拔刀像前砍來。
「這麼說來,我跟德鳩都抱有一樣的心情吧。」他身子一傾,一邊把紅色的牌灑向空中,他一躍而起,抓住其中一張,上頭用歌德體寫下「DEATH」
「紅顏薄命,真是令人惋惜呢。」才剛這麼想,他就憶起那只別針,上頭附有抵銷一次魔法的功能「不曉得她有沒有帶在身上呢。」
*
「德鷹,快起來了。」
聽到德鳩急促的呼吸聲,德鷹趕緊張開眼睛。
陣陣疾風拂過,並非是有狂風來襲,而是因為他們如滑翔般奔跑著。
罩在上頭的並非是白色的天花板,而是深藍色的天空。
「還記得我帶你去過的港口嗎?」
「嗯。」
「記得路嗎?」
「記得。」
「那好。」
德鷹看著天空,不遠處亮著各式橘黃色的幾何圖案,他隱約記得那是結界用的法陣。
「德鳩!德鷹!」莫克斯的聲音從斜上方傳來,緊跟著是爆炸的聲音,他像是從高空跳下來,又像是被彈飛一般絡道他們面前。
「莫克斯哥!」
莫克斯的懷裡抱著黑髮的女孩,女孩緊抓著他,把頭埋在他的胸口,雙手顫抖著。
「德鷹。」莫克斯把女孩放下來「你快帶她逃跑,到接應的地方去。」話還沒說完,身後便出現一個高大的男子朝這裡揮來。
德鳩見狀,用力一蹬,翻過德鷹和莫克斯,凌駕在男子的正上空,伸手拔出配劍。男子不得放棄之前的攻擊,吃力的扭過身子,才擋下這一擊。
「我也要戰鬥……」德鷹小聲的說著。
「你在說什麼傻話!」莫克斯皺起眉頭,卻不知如何接下去,總不能直接說他礙事吧。
「德鷹」德鳩未停止斬擊「你還記得戰鬥的本質嗎?」
「……」
「快去吧!」
「嗯。」他看向黑髮的女孩,女孩眼中閃爍著不安,他像女孩伸出手「我們快離開這裡吧。」
*
凹凸不平的地板仍積著水窪,一路上並未有敵人纏上他們,但戰鬥的聲音一直在不遠處。
「啊!」一不留神,女孩的手從掌中滑開,她跌坐在地上,濺的洋裝滿滿水漬。
「你還好吧?」
「嗯……」女孩的臉沉了一下,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抬起頭「你還是先走吧。」
「咦?」
「我跑不快的。」德鷹注意到女孩腳上的皮鞋把她的腳踝給磨破了。
「可是……」
「那個男的,會再次把你給……」
德鷹低下頭,無法想像女孩當時看到的畫面,倒在血泊當中的自己,不曉得露了出什麼樣的表情。
「妳叫什麼名字?」
「……華音。」他蹲下來「妳看我是不是好好的。」
「……是,可是……」
「那是因為有很多人在守護我。我們現在就是要逃到安全的地方,所以不會有事的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了!」他不禁加重語氣「你是想要獲救的吧?是的話就別做在這,什麼都不做。」
「我沒有什麼都不做,我……」
「我啊,是希望妳獲救的!」他大喊「所以站起來吧,做妳做得到的事,我也只能做我做得到的事啊!可是啊!我會為妳戰鬥的,也請妳為自己戰鬥吧!」
雖然他也很想像莫克斯那樣把她抱起,但他很確定自己沒有那樣的力氣。
女孩低著頭,將手撐在他的肩膀上,重新站起來。「不用扶我,我還站的起來。」她的話語中帶著鼻音。
「嗯,我們走。」德鷹牽起她的手。
「名字。」
「我叫德鷹。」他回首,露出笑容。
「德鷹,我們要去港口嗎?」她小聲的說。
「嗯。」他們邁開步伐,向前跑去。
「那樣的話,我知道近路,剛剛一個大姐姐跟我說的。」
「那好,妳帶路。」
「嗯……」
德鷹緊握她的手,從掌中傳來的力道,比之前踏實多了。
*
帶著紅色粗框眼鏡的女子像莫克斯發出訊息「他們已經到了。」她束著一頭金髮,一本正經的樣子。
「收到。」原本應該是如此簡短的回應,下面卻多了不必要的句子「妳還好吧,歐比。」最後還畫了笑臉。
「因為你做的蠢事,現在一點也不好!」她正想按下發送鍵,又把它刪除掉「沒有。」她採取了簡單的回答,並看向那兩個小朋友。
「算了。」她邊想邊拿出習慣性帶在身上的巧克力「反正也知道他會回什麼。」
「歐比姐,總是帶著糖呢。」德鷹笑著接過巧克力,並把幾顆放到華音手中。
「誰叫那傢伙有低血壓呢。」她嚴肅的臉上激起了笑容。
*
清晨。
曙光透過雲層打入,兩個小鬼已經睡著了,只剩歐比在向陽的地方朝他們揮手。
「好亮呢。」莫克斯望著那兒,笑了笑。
他知道,此時光並非虛無縹緲的,而是確確實實的,照在那頭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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